雖然我早早立志要挑戰 FRC,但因地區資源與學校政策限制,我既無法加入既有隊伍,也不能成立校內社團。面對這個現實,我選擇換一條路:自發創立一支不隸屬任何學校或機構的跨校聯隊——FRC 10034。隊伍由約 30 位來自不同學校的成員組成,我們以東部為起點,嘗試突破地理與資源的邊界,也因此成為台灣東部第一支 FRC 隊伍。
創隊與帶隊的過程遠比我想像中艱難。我們沒有固定場地、設備與師資;為了籌資,我寄出超過 700 封信、打了約 1000 通企業拜訪電話,卻幾乎沒有得到回應。還要在家長擔憂與現實限制之間溝通協調,與房東談安全與責任分工;機器人設計反覆迭代二十多版,仍一次次遇到失敗與推倒重來。那段日子很辛苦,也很真實....每一步都是在不確定中摸索,但我們還是一步一步往前。
也正因為這些挑戰,我感覺自己不再只是「做一台機器人、去比一場比賽」,而是真正跨足到領導、行政與資源調度的領域。我被迫走進更完整的工程實踐:如何把一群人聚在一起、如何分工與協作、如何在衝突和壓力裡做決策、如何對團隊與成果負責,甚至如何在資源極度有限的情況下,找到讓事情繼續運轉的方法。
我逐漸理解到,「打造一台機器人」的背後,其實是一場「打造一支團隊」的考驗。FRC 對我而言不只是競賽舞台,更是一堂讓我學會組織、溝通、承擔與堅持的課。這段路走得不容易,但也讓我更確定:我想把工程能力用在真實世界的問題上,和團隊一起,去做更有影響力的事。
團隊募款介紹影片
在正式創隊前,我知道自己不能只靠熱情硬闖,因此主動接洽台北美國學校、樹林高中等既有隊伍,率隊前往參訪、觀摩他們的訓練流程與組織運作。我也向指導老師們請教建隊經驗,從資源配置到團隊文化都得到許多啟發。這些交流讓我第一次真切感受到 FRC 社群的精神——不同隊伍之間願意無私互助、把經驗傳下去,而我也希望把這份力量帶回東部。
隊伍成立後,挑戰才真正開始:我們一開始沒有固定場地、沒有設備、也沒有隊員。我透過宣傳與招生說明會(也邀請外部講師分享),建立清楚的招募流程與審查機制,逐步找到願意投入的夥伴。同時,我四處協調借用練習空間與器材,在資源極度有限的情況下,把想像中的隊伍慢慢變成一個能運作的 30 人團隊。
說明會宣傳片
說明會直播 (我約在 1 小時 20 分處開始演說,前半段是邀請的講師)
我很快就明白,FRC 不只是工程問題,還是一個需要制度支持的長期計畫。尤其在財務上,最難的是讓贊助方相信我們的管理是透明、值得信任的。因此我與家長會會長多次討論,最後建立出一套由家長會代收捐款、開立收據,再由團隊依開銷提出請款入帳的流程。這個制度讓我們在沒有學校背書的情況下,仍能用穩健的方式維持運作。
為了讓隊伍快速具備競賽能力,我親自設計培訓課綱,帶領隊員學習我擅長的領域,也主動聯繫外部師資來協助教學。很多老師看到我們這群學生的投入後,願意不收鐘點費來幫忙,這份支持對我來說非常珍貴,也提醒我:一支隊伍能走遠,靠的從來不只是技術,而是彼此願意成就彼此的心。
跟隊員們教授我稍微擅長的電焊相關知識。
講師們教導大家使用切斷機的注意事項。帶領隊員跨縣市實際走訪北市興城街(打鐵街),一步一步教大家金屬加工的技術與步驟,很多師傅看到我們後也很好奇地跑出來,熱心分享他多年的經驗。
從美國購買FRC專屬零件讓隊員們實際研究及組裝。
在 FRC 的旅程裡,領導與管理是我收穫最深、也成長最快的一塊。就像我在自傳中提到的,當我第一次要帶領一支 30 人的跨校團隊時,其實非常手忙腳亂、手足無措:每個人能力、習慣、期待都不同,而我又沒有任何「可參考的前例」。但在一次次碰撞、學習與調整中,我慢慢摸索出適合團隊的節奏,也逐漸學會如何把大家的力量聚起來,去完成那些原本看起來不可能的事。
同時,我也第一次真正理解「領導者的難」不在於想法,而在於現實裡的細節與重量。
第一個挑戰是全局掌握。以前的我習慣親自動手解題,靠自己把事情推進;但當我成為領導者後,我不能只盯著某一個技術點,而必須同時看見機構、電控、程式、行政、財務、訓練與比賽策略的整體進度,並把工作拆解、分配、追蹤、整合。外表看起來像是在「指揮」,但實際上我承擔的是跨組溝通、方向校準、風險預判與最後決策的責任,工作量與壓力反而比親自執行更大。
第二個挑戰是責任的全面性。一旦有了團隊,我要對每位隊員的安全與行蹤負責,讓家長能安心把孩子交給這個隊伍;我也必須對贊助商與政府補助的使用、向學校借用的資產與場地、以及所有財務流程負責。過程中偶爾也會遇到突發狀況,比如家長的疑慮與投訴、贊助對接的疏漏、器材損壞或臨時的行政變動。最沉重的責任,是確保團隊能順利募資、穩定運作、完成機器人並真正站上賽場——因為那背後承載的不只是我的目標,還有所有隊員一整年的投入與期待。
這些大小事都必須被妥善處理,而不能用「還在學」當藉口。也正因為如此,我才深刻體會到領導不是站在前面喊口號,而是願意在看不見的地方承擔風險、接住問題、把團隊往前推。這份壓力比我想像中更重,但也讓我更清楚:自己想成為的,是能在現實限制中,把人與事都帶向更好方向的那種領導者。
要讓一支沒有學校背書、又位在東部的跨校新隊伍走進 FRC,最大的現實門檻就是資金。我們需要籌足上百萬的參賽與製作費用,因此我在賽季前半年就安排公關組啟動募款;但三個月過去幾乎沒有進展,資金缺口逐漸變成迫在眉睫的危機。面對這個狀況,我沒有把募款當成「某一組的事」,而是把它視為攸關全隊存續的核心任務:我將多數隊員調往公關組、重新招募合適的人才,並親自重整募款策略與分工,讓整個團隊在同一個方向上加速。
在策略上,我先從「理解企業需求」開始。我主動向企業家請教他們在意的價值與指標,例如 ESG 報告、人才培育與在地連結等,試著用企業能理解的語言對接我們的計畫。接著,我帶領全隊撰寫募款紙本信與 email,寄給超過 700 家公司,並逐一撥打超過 1000 通陌生拜訪電話。每一封信、每一通電話的背後,都是在嘗試讓一個原本離我們很遠的資源,看見這群東部學生想做的事。對於表達意願的企業,我也親自安排會議、到場簡報與洽談,把合作細節一步步談清楚。
同時,我也嘗試從公共資源尋找突破口。我注意到新北市政府曾對 FRC 新手隊伍提供百萬補助的政策,於是多次向宜蘭縣政府提案,希望讓東部也有同樣的支持。前三次都遭到婉拒,但我沒有因此停下;第四次終於得到機會,親自向教育處副座進行簡報,最後爭取到十萬元補助。金額或許仍有限,但對我們這支新隊伍而言,那是一種「被看見」的開始,也讓我更確信:只要方向對、論述清楚,資源是可以被一點一點打開的。
這段募款歷程讓我學到,資源從來不是憑空掉下來的,而是要靠理解、溝通、耐心與行動去爭取。更重要的是,它讓我真正體會到:一支隊伍能否站上賽場,不只取決於工程能力,也取決於是否有人願意為整個系統撐起運轉的基礎。
我們向公司寄出的信件。
企業贊助雖然金額可觀,但常受核銷流程與款項撥付時間影響,流動性相對低。賽季中我們一度因此出現近二十萬的資金缺口,讓團隊運作面臨壓力。為了不讓計畫卡在現金流上,我決定同步啟動群眾募資,建立更即時、也更能與大眾對話的支持管道。
我帶著團隊把募資做成一場「讓更多人理解我們在做什麼」的行動:我們到夜市擺攤,直接面對陌生大眾說明 FRC 與東部跨校隊伍的目標;也在師訓集會等場合宣傳,爭取教育現場與社群的共鳴。同時我們自己設計並開發回饋品,讓支持者不只是捐款,更能透過實際的連結參與這段旅程。
最後,這些一步一步的努力,讓我們成功透過群眾募資補上關鍵缺口,累積籌得約 150 萬元的參賽資金。對我而言,這筆錢的意義不只在於「夠不夠用」,更在於它證明了一件事:當理念被講清楚、行動被看見,再困難的計畫也能找到願意一起托住它的人。
要去夜市募款前,隊員們加緊包裝義賣的小船包。
要演奏的隊員們則在屋頂排練。
感謝當天天氣不錯,夜市很多人潮。
在夜市聽到小夜曲應該是很少有的經驗。
每次一段演奏結束,隊員就會輪流出來介紹我們的活動目的。
學校辦師訓活動時,全台各地的老師都會聚集,我們也趁機來募款。
進入建造季前,團隊其實先迎來了一次很大的考驗。長期高強度的準備,加上一部分隊員未能履行承諾,導致約三分之二的成員自行退出,或依照團隊規範被我強制退隊。那段時間我的壓力非常大:一方面要面對家長的質疑與譴責,另一方面也真實地擔心隊伍會撐不到比賽、甚至就此瓦解。直到我重新調整人力結構、溝通節奏與訓練方式,團隊才慢慢穩定下來,終於能夠順利進入正式的開賽建造。
建造季的日子幾乎是用「邊做、邊學、邊修正」堆起來的。我們選擇了較具挑戰性的創新設計,每一個機構都需要反覆實測、推倒、再改。光是炮管(射擊)結構,在一個多月內就更換了二十多個版本,其他複雜機構更是如此。為了追上進度,我幾乎天天睡在基地裡,常常連續工作到 22 小時——不是因為逞強,而是因為團隊裡每一個人都在等下一個可用的版本,而我不想讓任何人白白投入。
也正因為設計很前衛、彼此牽動又多,我們在「做出來」的同時,也不斷撞上新的問題。有時候一個 bug 解除,另一個牽連的失效又冒出來;再加上當初優先順序與風險控管還不夠成熟,讓整體迭代的成本被放大。到了比賽前夕,我們甚至在住宿點還熬夜趕工,只希望能把機器調到一個足以上場的穩定狀態。
回頭看,這一段最困難的不是技術本身,而是要在高度不確定、時間又不斷逼近的情況下,仍然把團隊拉在一起,繼續往前。它讓我更深刻理解:建造季考的不只是「會不會做」,更是「在壓力裡能不能做出取捨、扛住節奏、把團隊帶過去」。
最終我們還是把機器人成功做了出來。它的獨特設計在現場吸引了不少注意與肯定,許多隊伍和評審都停下來了解我們的機構思路。只是,因為時間被壓到最後,我們來不及完成最終、完整的整合測試;主得分結構在場上發生故障,讓整場比賽無法按照預期運作,也直接造成了失利。一整年的投入在那一刻化作遺憾,我身心都被掏空,賽後甚至因過度操勞而病倒。
但這支隊伍的意義,並沒有停在那場失利。它啟發了許多學弟妹加入、延續與改進,讓台灣東部第一支 FRC 隊伍在我卸任之後仍能持續茁壯,慢慢成為推動東部 STEM 教育發展的一個小小起點。回頭看,我也逐漸理解:名次固然重要,但不是全部。更重要的是,從最初只是一個念頭出發,我們真的在東部的教育現場掀起了一點波瀾,讓更多學生看見工程、機器人與世界舞台的可能,並願意為此投入、傳承下去。
對我而言,這一年最大的成果與回報,不是一張成績單或一面獎牌,而是我們在資源最有限的地方,仍然把夢想做成了可以被接力的火種。
FRC 團隊的第一台機器人,純建造無參賽,目的為熟悉 FRC機器人規則與架構,一切設計和加工都十分粗糙且生澀。
在完成第一台練習機之後,我們開始打造第二台、也是團隊第一台真正以「上場競賽」為目標的 FRC 機器人。相較於前一台著重於熟悉規則與系統,第二台機器人從一開始就必須面對完整的賽季節奏:先理解當年的任務需求,再把策略轉成可實作的機構、電控與程式,最後整合成一台能在場上穩定運作的機器。
因為想在首次參賽就做到有競爭力,我們選擇了更具挑戰性的設計路線,許多關鍵結構都需要從零開發、反覆驗證。這台機器人承載了我們對「創新」的想像,也逼著團隊在短時間內學會如何協作、如何取捨,以及如何把分散的努力整合成一個可上場的系統。雖然後來在測試不足與時間壓力下仍暴露出穩定性問題,但第二台機器人讓我們真正走完一次完整的 FRC 工程循環——從策略、設計、迭代,到上場實戰。對隊伍而言,它不只是第一次參賽的作品,更是讓我們看見自身能力邊界、也看見下一步該如何更成熟的關鍵里程碑。
第三台機器人是我們為 2025 Reefscape 賽季打造的正式比賽機器。基於前兩台的經驗,我們希望在穩定度之外,也嘗試提出更具效率與辨識度的解法,因此採用了較少隊伍選擇的路線:以自旋炮管作為主要得分機制,並整合萬向螺旋進氣結構;同時,我們也設計出以單一電機串聯完成瞄準、上膛與重心調整的系統。這樣的配置在新北區域賽中相當少見,也讓我們成為當地唯一以炮管為核心結構的隊伍。
然而,創新同時也伴隨著更高的整合成本。由於電路穩定性、進氣連續性以及炮管長時間運作下的應力問題尚未完全克服,機器在場上的表現始終無法穩定發揮,沒能把原本設計想達到的效益完整展現出來。雖然結果可惜,但這台機器人讓我們非常具體地看見「創意落地」所需要的工程深度與風險管理,也成為我們接下來改進方向的重要基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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FRC相關報告請跳至15分30秒處,前面是在報告美商OnLogic實習成果。